淬玉集

 

 

　　黑山君點了點頭，先是拿出了一個小瓶子和一顆深綠色水晶，將它們放在地上後開始說明整個換時間的流程，由於需要六羅同意的關係，西瑞與瞳玥被要求交出六羅的靈魂，一陣忙亂後，六羅的靈魂浮現在莉露端來的盆中。

　　『我不願意。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我也已經決定好要離開時間，不需要所謂的交換。』聽完來龍去脈的六羅語氣冰冷地表示，接著他轉向瞳玥，說道：『瞳玥，我的事情不論怎麼說也是我家的事，就算是小弟威脅你也可以拒絕。』

　　「靠什麼威脅！本大爺還沒有這麼沒心沒肺！」西瑞暴跳罵道：「跑去管其他人事丟命的傢伙還沒資格說這種話！套用你的鬼道理，老三的女人這樣安排也不甘你的事！」

　　『那麼我拒絕你們的安排也是我的事。還有，瞳玥不是我們家的物品，再怎麼樣你也不該讓她來進行交換。』

　　「你以為本大爺就願意嗎！」西瑞瞪著六羅，講得好像是他強逼民女一樣……這鍋他可不揹！

　　「我的話代價比較小，所以當然是我來交換。」估計是自己再不跳出來說明西瑞就只能揹鍋了，瞳玥這才悠悠說道。

　　『瞳玥，我不需要交換。』和西瑞說話時不同，六羅的語氣顯然比較柔和，就像是在和褚冥漾說話一樣。

　　「你不想回來嗎？」

　　『……』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那我也只能發揮我的治療能力，用命強行把你拉回來了。」

　　不愧在羅耶伊亞家生活多年，瞳玥深諳跟殺手家族談話的要點，什麼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通通都是假的，只有威脅才是真的。

　　聞言，六羅不禁苦笑。『你們根本不是來問我同不同意的啊……算我拜託你們，放棄吧。』

　　空氣整個凝結了。

　　瞳玥明白了六羅的意思，他不想回來。這個結論其實只要細細想過就能得出解答，不管是不想完成殺手家族的任務、抑或是維持陰影封印，六羅不一定只剩下死亡這個方法，除非……他原本就沒有太多想要活下來的意思。

　　思即至此，瞳玥的身體忽然震了一下。

　　－－其實，她也差不多。

　　「……你知道老大老二老三他們花了多少力氣，才讓死老頭願意把你驅出羅耶伊亞家族嗎？家族根本不想放棄你這個最好的戰力，但是你自己說你想要的是去看世界，所以我們很努力。」西瑞垂著頭，聲音聽上去格外咬牙切齒。

　　不知道是出於對自家兄弟與姊姊努力的愧疚還是其他，西瑞的一席話成功換來六羅的沉默，反對態度也不如前幾分鐘來得強硬。瞳玥看了房中眾人一眼，突然問：「能讓我和六羅單獨談談嗎？」

　　這個小小要求對眾人來說不是什麼問題，就連糾結他們到底有什麼話連他都不能聽的西瑞都在褚冥漾的英勇出手協助下被拖離現場，房間裡很快只剩下一人一魂。

　　瞳玥的目光停佇在六羅身上許久，伊人與她記憶中的沒有半點差別，仍然是那麼溫和善良，善良地連一只兔子都捨不得殺、善良地願意幫她勸勸九瀾少點拔她內臟，雖然九瀾至今還是沒改。這樣的他，就算有了願意回來的心，也不會讓任何人為他的回來付出代價吧？

　　「六羅，我累了。」

　　僅僅是一句話，六羅就明白了瞳玥的想法。然而這份明白不是源於長年的認識，而是在反反覆覆的殺戮要求下，他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

　　－－她是真的想要放棄自己的生命。

　　不等六羅出聲，瞳玥接著說：「今天你不願意交換的話，我想我大概還是會用其他的方式走向相同的道路吧，跟復活別人比起來，我比較希望讓你復活。」

　　『為什麼？』六羅問。

　　「阿瀾他……」瞳玥想起西瑞那句「你要是掛點了老三鐵定會發飆」，遲疑了一瞬，選擇把九瀾的反應給吞回肚裡。「你知道，要是老大沒有命令，我施展任何治癒術阿瀾都會要我跟對方簽約，不然他就會去拔人內臟……如果我治療的是你，他大概會收斂一點。」

　　『我的意思是，為什麼你累了。』

　　瞳玥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仍維持著平淡的語氣說：「我不知道我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不忍說，打從在湖之鎮被九瀾丟回靈光大飯店起，瞳玥便覺得自己與死了無異。

　　他們總表現得一副她是特別的樣子，但什麼都不能做的她真的是特別的嗎？

　　如果說不讓她施展治癒術是為了保留她的生命直到封印陰影，那又為何要層層阻擋她知道這一切？為何九瀾又要在她站在封印之門前方時把她打回靈光大飯店？

　　瞳玥找不到她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意義，除了治療他人的時候外。

　　那是學不會半點咒術的她唯一能做的事，就為了這個唯一，她將繁瑣的咒語淬成了歌謠，每每唱起、有人被治癒，她便能感受到自己正在活著。所以縱使會吐血、會昏迷、甚至會喪命，她都不介意，她只希望自己能做到和其他鳳凰一樣的事情。

　　沒人知道她是多麼喜歡那個什麼病都能治好的瞳玥，連她自己都沒能意識到。

　　後來，她從碧媞那了解到自己的特殊之處，從那一刻起，她的存在意義便多了一項－－封印陰影拯救世界。但很快地，這個意義也消失了，就像鳳凰族的大家總是攔著不讓她治療一樣，她這次依然被攔著然後丟回後方。

　　－－什麼事都不能做的她，真的有存在的必要性嗎？

　　在九瀾昏睡的期間，積年累月堆積在她心底質疑從翻湧到沉澱，找不到自身存在意義的她感覺自己與死亡的區別只差在身體是否擁有機能。最後，她得出了一個結論－－她累了。

　　面對自己的無能為力，她累了。

　　對於親朋好友總是把自己往後面塞，她累了。

　　想想至今為止的掙扎無效……她，真的累了。

　　沒有把這些無力說出口，瞳玥只是用著一種帶著期盼的目光望向六羅。

　　也許，對於現在的她來說，解釋也是一種太過勞累的活。至於六羅有沒有、能不能明白，她倒也無所謂，最大不了她還有以命換命的方案二。

　　不知道是否受到瞳玥目光的影響，六羅終於鬆口：『……好吧，我接受你的交換。』

　　揚了揚嘴角，瞳玥像是鬆了很大一口氣似的。接著，六羅聽到她的聲音說：

　　「謝謝你。」